北江旧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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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城是被自己家的密码锁给吵醒的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慢慢悠悠地起床朝客厅踱步过去。见了进门的人,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。“姐?你不是说今天下午到吗?”

杜倾推着大箱子进了门来,边换鞋边说。“下午临时加了个会,就改签到早上了。你怎么才起啊,吃…”

杜倾话还没说完,就见一个瘦瘦的男孩穿着短裤短袖,睡眼惺忪地从小客卧出来了,脚边还紧跟着上次来撸了好久的叫晓玄的白猫。

男孩眨了眨眼,换上了一个羞涩的笑容,朝杜倾点头问好。杜倾明显没想到有外人,愣在了原地几秒。

“这是我同事,沈翊。”杜城慌忙介绍。

“哦,你好你好。我是杜城的姐姐,杜倾。”杜倾微笑着伸手自我介绍道。

“倾姐好。”沈翊也微笑着忙迎了上去,握了握手,又顺手接过了杜倾的行李箱。

“沈翊?是你春节住院的那个同事?”杜倾问杜城。

“啊,是。”杜城没想到杜倾记忆力那么好。他今年春节没回父母家,就是以要陪护沈翊为名的。

“哎呀,阿城跟我提起过你,智勇双全,勇斗歹徒,是个好警察。”

沈翊看了一眼杜城,难得被夸得羞赧起来。他心中的“勇”得是杜城这样的,自己毫无还手之力,只能挨打,是给警察丢脸了,哪里配得上“勇斗”。

“哎呀,没想到你这么年轻,还这么帅气。不好意思啊,打扰你睡觉了。”杜倾上下打量着沈翊,满眼赞赏。

杜城见沈翊耳朵发红,没拿行李的手攥着身后的衣角,有点窘迫,忙打断了杜倾的话头。“姐,行啦,就别客套了。你吃早饭了吗?”

他上前两步,从沈翊手里接过了杜倾的行李箱,有意无意的握了一下沈翊的手,似乎是在安慰他。

“还没呢。”杜倾边换鞋边说。“不过在路上买了点心,你跟小沈先去洗漱,然后一起吃吧。”

沈翊听了这话,如释重负,忙闪回小客卧,兵荒马乱地换了衣服。听着杜城主卧的门开了,才敢出来。

杜城见杜倾正在厨房做咖啡,凑近沈翊,低头调侃到,“你不是想见我姐吗?见到了什么感觉?”

沈翊仰着头刚要说话,杜倾就从厨房出来了。他忙上前从杜倾手里接过咖啡壶,摆到餐桌上。

三人落座,边吃边聊。聊着聊着,就聊到了画像师这个工种。

“这到处都有监控,还需要画像吗?”杜倾尤其好奇这个工作是做什么的。

“姐,这你就不懂了。监控也不是万能的,总有监控死角。还有一些案子,没被监控拍到。哦,我们之前有一个案子,监控里那人带了口罩,沈翊也画出来了。”还没等沈翊回答,杜城就抢答了。

杜倾一声惊叹,“戴口罩还能画出来吗?”

“能画个大概。”沈翊笑答。

“戴口罩算什么呀。他还照着头骨画出过脸呢。”杜城挑了挑眉毛,语气里带了一丝炫耀。

杜倾震惊地都说不出话来了。

“沈翊还有个本事,能画老能画小。”这句就是纯炫耀的语气了。

“画老画小?什么意思?”杜倾好奇地问。

“就是,他能画出你8岁的样子,也能画出你80岁的样子。”

杜倾瞪大了双眼,“啊?!这么厉害?那沈翊,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画一张呗?我想看看我老了什么样子。”

“倾姐,杜城说的夸张了。这个是要猜好多种可能性的,有的时候能猜中,也有猜不中的时候。”沈翊温柔地解释。

“你谦虚了。他这个本事可是找到了不少被拐卖的孩子呢。”杜城满眼欣赏的看着沈翊,那明晃晃的表情,沈翊和杜倾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沈翊心里被夸得高兴,笑着伸手去拿咖啡壶,却被杜城拦了下来。

“今天不上班,你少喝点咖啡吧。冰箱里有牛奶。”

沈翊从善如流,起身进了厨房,去杜城的冰箱里翻找。他等微波炉的时候,又听到外面杜城的声音。

“他现在还在警校做讲师,给学生上课呢。”

“哦,他教那门课?”

“艺术史。”

“没想到警校还有这种课呀?你读警校的时候有这门课吗?”

“没有,学校聘他开的通识课。”

沈翊拿着热好的牛奶回来的时候,感觉杜倾看自己都两眼放光。

“小沈啊,你有女朋友了吗?”

“啊?额,没有。”沈翊不知道怎么突然话题就转移了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“这么优秀,还没女朋友。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?”杜倾的眼睛更亮了。

“啊?”沈翊正想着怎么回答呢,晓玄一下子蹦到他的腿上,扒拉着他手里的牛奶。晓玄的小打岔倒是给了沈翊一秒钟思考时间。“倾姐,我觉得我还不够优秀。”

还好杜倾听出了沈翊的弦外之音。“你不优秀谁优秀,这一表人才,要条件有条件,要才华有才华的。你要是想找女朋友了,就跟我说。”她转头又看向了自己的弟弟。这也是个老大难,都三十多了,还是母胎单身。“说到相亲,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嘛?爸爸的一个老同学的女儿,一直说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呢。”

“啊?”一旁吃瓜看乐子的杜城,不知道什么时候炮火就朝向自己了,也整了个猝不及防。

“啊什么啊。人家女孩是北江大学的特聘教授,刚回国不久,年轻有为。爸爸见过,很中意。人家女孩也同意见面。你去见见怎么啦。不谈恋爱,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呀。我跟她联系一下。必须去啊。”

杜倾看着杜城一脸不情愿,白了他一眼。对面坐的沈翊假装擦嘴,实则偷笑着。

“哎呀,我得走了。”

杜城送杜倾出了门,回身就看见沈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。杜城却笑不出来,重重地坐在了单人沙发上。没曾想动作幅度一大,震到伤处了,不禁低头摁着胸口哼了一声。

“怎么了?”沈翊变了脸色,忙伸手去扶。

“没事。”杜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伸手胡乱挥了挥。

见了杜城的反应,沈翊也不逗弄他了,坐在沙发扶手上,认真地问,“不想去相亲?”

“不想。”回答得简洁明了。

“为什么呀?”沈翊好奇。

“干咱们这行的多危险多忙,你也知道。当年雷队牺牲,他爱人哭得肝肠寸断,到现在都没走出来。还得一个人拉扯孩子,太苦了。就算结婚,我也没时间顾家,出差加班家常便饭。我就不适合结婚,白耽误人家。”

两个人不禁同时默默叹了口气。

“你呢?怎么不谈恋爱?”杜城又问了一遍,只不过这一遍问的时候沈翊是醒着的。

“我一个人习惯了,从小就一个人。”沈翊淡淡地答道。“一个人也挺好的。你听说过这么一个说法吗?人生就像坐火车,随时有人上车,随时有人下车,大家只是一段路程的同行者。”

若是别人说这话,杜城可能会心里吐槽一句装。不过沈翊确实是这样一个人,疏离,超脱,似乎没人能牵绊他。连他最亲的老师,也是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。杜城眼神复杂的看着沈翊,似乎看到了他落寞的一瞬。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最终杜城拍了拍沈翊的膝盖。“既然是同行者,那一起欣赏一段风景也挺好的,又何必在意终点在哪儿呢。而且我觉得你这个说法有问题。你怎么知道别人是下车了,而不是换个车厢,或者只是上个厕所呢?就像你我,你不就是换个车厢,又回来了吗?”

沈翊看向杜城时,正迎上了他真诚又温暖的目光,不由得嘴角上扬,回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,但是言语上不饶人。“凭什么是我换到你的车厢,明明是你在这列火车上到处乱跑。”

见沈翊有心情开玩笑了,杜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。“好啦,帮我收拾桌子。”

两人正闲聊着收拾杯碟,杜倾发给杜城一个地址,外加女孩的微信。“下午2点,穿得好看点,不许迟到。”

沈翊看见杜城撅着嘴,好奇凑过来看。“行啦,就像倾姐说的,当交朋友。这地址离我家挺近的,顺路搭我回家吧。”

沈翊这是第一次见杜城穿西装。杜城个子高,肩宽骨架大,定制的黑西装挺阔又服帖,既勾勒出了他英武的身材,还隐藏了他略微过劳肥的小肚子,显得整个人挺拔精神。

“挺好看的。”沈翊突然有一种想炫耀的感觉,把杜城拽到自己的课上,跟学生说,这是我同事。

穿西装的人此时却不太舒服。杜城太久没穿西装了。别说西装,平时常服他也是能不穿就不穿的。他现在觉得自己像是全身都绑了胸带一样,僵硬得像个木偶,都不会走路了。

沈翊也看出了他的别扭。笑道,“这是不是太隆重了?我觉得你可以不穿外套。换个黑衬衫就好了。”

换上黑衬衫,沈翊还帮杜城卷了卷袖子,露出小臂来。艺术家的审美,确实让人佩服。连杜城自己都对镜子里的自己刮目相看,显得瘦了10斤不说,还显出了一种冷峻的气质,颇像个霸总。

杜城把沈翊晓玄送回家后,就去了杜倾发来的地址。这是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厅,单子上都是意大利语,翻译也都是音译,他只能点了一个他认识的拿铁。他早到了一会儿,坐在一个临窗的位置,等待相亲对象的到来。一边等,一边低着头在脑子里演练怎么拒绝。

“你好,你是杜城吧?”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他的头上响起。

杜城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高挑的女孩,正微笑地看着自己。他忙站起身,握了下伸过来的手。

“久等了,我叫王珊。”女孩自我介绍道。

“你好,我是杜城。”杜城点头打过招呼后,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,只好忙把茶水单推给王珊,让她有事忙,然后自己沉浸地喝着拿铁。

王珊也略显拘谨,盯着茶水单认真地读着,不看杜城一眼。

过了三分钟无声的忙碌,王珊点好了咖啡,杜城也喝完了咖啡,两个人不得不面对面开聊。

“那个,不好意思,这个相亲是我爸硬要我来的。我觉得我们恐怕不合适。”王珊犹豫了一下,最终选择了直话直说,不过说完她又忙找补。“我不是说你不好,我只是现在打算拼事业,还没打算结婚。”

她这话一出,杜城也送了一口气。女孩拒绝自己,总比自己拒绝女孩要好一些。“没关系没关系,能理解。”

“真是不好意思,耽误你时间,让你白跑一趟。这家店的甜点很不错。蛋糕也能打包。为表歉意,你随便点,我买单。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杜城忙摆手。“我今天休假,本来也没什么事儿。你要是不忙,咱们可以聊一会儿,免得回去跟家里人不好说。”

“好。”王珊微微一笑。

“我是警察。平时工作特别忙,经常出差,加班。工资也一般。”杜城开始帮着王珊找拒绝自己的理由。

“那我们挺像的。我是去年青千回国的。系里考核任务很重,所以我也经常加班,也经常出去开会。”

“哇,您是回国的人才啊。您是什么专业的?”

“计算机,主要做图像。”

两个人都非常拘谨,聊了几句就没话说了。

窗外一个穿宝蓝色毛衣的人突然吸引了王珊的注意力。只见他走到窗前,拿出了马克笔在玻璃上画着画,一脸戏谑地看着杜城,还朝王珊比划着别出声。王珊认出了这个人,上个月在省公安厅的研讨会上见过,是北江分局的画像师,沈翊。

王珊看出了沈翊画的图形,是两撇卷翘的胡子,还有一个大礼帽,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。杜城正认真研究甜点单子,查字典呢,突然对面的女孩咯咯直笑,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。王珊掩了笑,一只手悄悄地指向窗外。

杜城懵懵懂懂地顺着王珊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沈翊站在窗外,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拍了张照片。王珊彻底崩不住了,大笑出来。

沈翊进门后先跟王珊打了招呼。“王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

“沈老师,好巧,好久不见。”王珊大概猜出来沈翊和杜城认识,所以也没着急介绍。

“你们认识?”倒是杜城睁大了眼睛。

“对,上个月一个研讨会上见过。王老师做了精彩发言呢。”沈翊坐到了杜城旁边。“这位是我同事,也是我的领导。没想到你的相亲对象是王老师。”

“哦?沈老师捉弄领导,不怕被批评啊?”王珊也觉得这事儿挺巧,笑问道。

沈翊没说话,只是看向杜城,挑了下眉。

“他是我们分局的大熊猫。宝贝都来不及呢,怎么敢批评。”杜城无奈地回答。

“沈老师也吃点下午茶吧。”王珊把手里的茶点单子递了过了。“正好人多,可以多点几种不一样的。”

沈翊加入之后,似乎整个聊天局就打开了。王珊和杜城都自在了很多。三个人有说有笑的,分享着茶点。

正聊着,杜倾打来了电话。“阿城啊,你还在咖啡厅吗?”

“恩。”

“呦,聊得不错啊。我去找你们,不碍事吧?”

杜城捂了话筒,低声跟王珊沈翊说了,两个人都笑着摇手说无妨。

“行,过来吧。”

杜倾没过多久就到了,见沈翊也在还吃了一惊。他们说了原委,杜倾也惊叹太巧了。四人吃完后,最后就谁买单又争了一阵。当然,大家都没争过大老板杜倾。

晚上,杜倾要出席一个颁奖晚宴,三言两语就拐走了沈翊去给她做摄影师,留下了相亲的两人独处。陪聊的人一走,两人又开始感觉尴尬了。两人硬着头皮只尬聊了几句,就找不到话题了,假装很忙地开始频繁看手机。最终还是王珊提议还是各回各家吧。杜城送王珊回家的路上,两人决定统一口径,过一阵跟家里人说互相没看上,不会继续交往了。

开到一半,王珊好像被车窗外的什么风景吸引了,拿出手机拍了一路。杜城有些好奇,但是忍住了没问。直到车子停到王珊家楼下的时候,王珊一脸严肃地开口了。

“杜警官,这一路上你有没有发现,有好几个标识牌上都被贴了白胶布?”

“白胶布?我没太留意。”杜城有点一头雾水。不过王珊突然喊他杜警官,倒让他警铃大作。

王珊掏出手机,给杜城看了几个她拍下来的照片。那个白胶布面积并不大,也没遮挡到限速的数字或者标识上的文字,只是在一些边角的位置出现。杜城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。

“这是有人故意贴的。”王珊说。

杜城点点头。这是胶布,不是污点,显然是人为的。不过他还是没看出什么问题,一脸疑惑地看向王珊。

“杜警官,我想报警。这个很有可能是有人想制造电动车的自动驾驶事故。”王珊紧蹙眉头地说。

这明显超出了杜城的知识范围。他睁圆了双眼,充满了不可置信。这听上去确实匪夷所思,王珊也没想过用这一句话就说服杜城。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电脑,找出了一段视频放给杜城。视频中,一辆新能源电车正在一个封闭路段上自动驾驶。路过一个标着限速30的限速牌后,这辆电车突然像发疯了一样,持续加速。最终是司机终止了自动驾驶,把车停了下来。那个限速牌上有着一样的白胶布。

“这是我们最近做的一个实验。”王珊解释道。“电动车的自动驾驶会用到一个摄像头,识别各种标识牌。这个摄像头会拍下图片,然后由机器学习的算法进行分类。我们发现,现在这个广泛使用的算法有致命缺陷。如果我们对标识牌做一些微小改动,就可能会导致算法错误。你刚才看的实验,算法就把限速30分类成了限速80,造成了超速。”

王珊顿了顿,又继续说到,“不过,这个视频是在我们实验场景拍的,在实际道路上是不是也成立,我们没法验证,所以不知道。我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你们警察管。不过保险起见,还是需要尽快把这些胶布清除干净。”

杜城听完,也攒紧了眉头。他现在也有些拿不准。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方式前所未闻。不过他也相信王珊作为专家的判断。他沉思了一会儿,说道。“王老师,麻烦您跟我去趟局里,我要进行报案登记,顺便录一份笔录。”

“好。”

王珊做完笔录,两人又一起吃了一顿晚饭,之后杜城把她送回了家。杜城正往自己家开的时候,突然接到了杜倾的电话。

“阿城!”杜倾朝着电话大喊,吓了杜城一跳。杜倾明显喝了不少酒,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。“你过来接我们一下。”

杜城到了地方,才发现沈翊喝得比杜倾还醉。他脸色倒是不红不白的,只有眼尾一抹红晕,正趴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。

见杜倾还在跟宴会上的人聊天,杜城打算先把沈翊带车上。他去扶沈翊的时候,发现这人几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。杜城趴在他耳边轻声问,“你现在能走路吗?要不要吐一下?”

沈翊胡乱地点着头,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有,只是死命搂着杜城的腰,想借力起身。卫生间里杜城轻轻拍着他的背,不过什么都没吐出来。沈翊用冷水洗了把脸,似乎清醒了一些,至少能睁开眼,只是眼睛湿漉漉地并不聚焦,扒拉着杜城保持平衡。

杜城本来是想把人背上车的。不过沈翊都醉成这样了还记得他有伤,一直不肯配合,嘟囔着自己走。杜城没办法,只好搂着他的肩,半拖半拽地把人带到车上,心说,这人酒品倒是不错,喝醉了也不吵不闹。

杜城回去接杜倾的时候,杜倾还没聊完,拽着他又打了一圈,告罪要先走了,才算作罢。

回到车上,沈翊已经在后座上睡着了。杜倾也终于放下了笑肌,一脸疲惫地摊在副驾上。

“你们怎么喝了这么多?”杜城闻着满车的酒气,摇下了车窗。

“今天来的都是市里的领导,来敬酒的不喝不行。多亏小沈帮我挡了一部分,不然就醉死了。”杜倾半闭着眼睛,嗓音低了八度,没了宴会上的兴奋。

杜城一脚油门开回了自己家。到家之后,又给两人倒了蜂蜜水,拿了自己常吃的维B。这还是他从交警队学来的解酒的办法。

沈翊在车上睡了一会儿,此时显得格外困,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旁,半眯着眼盯着那杯蜂蜜水出神。杜倾还算清醒,简单洗漱完,嘱咐了杜城几句,就回房间睡觉了。杜城怕沈翊一个人睡有危险,就把他搀到了主卧。

一进主卧,沈翊刚才迷迷糊糊地睡意突然一扫而空,低声说道,“我见到陈舟了。”

杜城正在关门,突然听见身后沈翊冷静的声音,吓了一跳。回身看去,却见沈翊坐在床边,眼睛里闪着精光,完全不是之前醉酒的样子。杜城恍然大悟,“你装醉啊!酒量可以啊。你跟陈舟说话了?”

“恩。跟他聊了几句。后来我装醉偷听了一阵。”沈翊大致复述了一下两人的对话,以及他偷听到的内容。

“陈舟敬酒的几个人里,倾姐说有全国数得上号的门禁系统生产商。如果他们达成合作,那铜诚的摄像头就会广泛安装在门禁系统里,也就能轻而易举地采集上千万的人脸。而且上次研讨会上,铜诚的专家提过,他们的AI算法,隔着口罩的识别率都有百分之八十。”

“这么说,铜诚科技最近是要有大订单了。”杜城眯着眼睛,眼神更显得锋利如刀,“陈舟影响力越大,调查起来就越难。”

“你觉得陈舟对陈海生的事儿有多少了解?”沈翊问。

“这起人口拐卖案涉及到境外交易。陈海生虽然在当地威望高,但是他几乎没离开过富安。而陈舟受过高等教育,早年做过外贸。你刚才说他收藏艺术品,这个也是洗钱的常见方式。陈舟也非常有可能是这个组织的重要成员。”

“你觉得他们来杀我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沈翊抬眼看向杜城,语气平静如常,就好像在问杜城晚饭吃了什么一样。

杜城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听到沈翊说主动跟陈舟聊天的时候,就隐隐有些担心沈翊想故意暴露,引诱他们再次出手。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沈翊,说道,“先睡吧。这个事儿需要从长计议。”

沈翊微微颔首,正准备起身,突然脸色一白,呼吸急促了起来,撑着床的胳膊不由自主地直发抖,几乎要倒在床上。

“怎么了?”杜城大吃一惊,连忙坐到他身边,一手搂住他的肩膀,撑着他不让他倒下。“你心脏不舒服?”

沈翊双目紧闭,拧紧了眉头,额头脖颈瞬间泛起了细密的汗珠。刚刚突然一种触电的感觉从心口涌向四肢,触及指尖脚尖后又涌回心口,只留下发麻的四肢和砰砰跳的心脏。

他靠在杜城肩膀上,攒足了力气,小声说道,“低血糖。”

好在杜城把沈翊没喝的蜂蜜水带进了卧室。杜城忙一手抵着他的肩胛,一手拿着蜂蜜水小心翼翼地喂他。

“好点没?我再去给你倒杯蜂蜜水?”一杯水下肚,杜城看着沈翊的头顶低声问。

“没事。让我再缓一缓。”沈翊闭着眼睛靠着杜城,等着这股眩晕感过去。

“真没事儿了?”杜城只觉自己肩头一轻。沈翊的头脑恢复了清醒,体力也恢复了过来,默默坐直了身子。

“你喝了酒,就别洗澡了,直接睡吧。我去给你找件睡衣。”

杜城拿着毛巾和T恤回来的时候,就见沈翊正哆哆嗦嗦地解衣服扣子。他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交领西装,里面是一件交领衬衫,挺有国风设计感的,衬得人温文尔雅。但是这两件衣服除了明面的扣子,还有好多小暗扣。杜城无奈摇摇头,帮他一起解扣子。沈翊倒是很配合,直接放弃自己动手,像个布娃娃,一动不动得任由杜城帮他宽衣解带。杜城费了老大劲才把他的衣服扣子都解开。要不是这看这衣服挺贵的,他都恨不得暴力扯开。

沈翊没穿背心,脱了衬衫就露出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。腰腹两道深红色的疤痕,扯的肌肉有些变形,像两条蜈蚣一样趴在他身上,显得触目惊心,看得杜城有点伤感。“你这疤是不是去不了了?跟春节的时候看起来差不多。”

沈翊正在拿着毛巾擦汗,听杜城问,微微笑了一下。“你还说我呢。上次帮你洗澡,你身上伤疤不比我多?只不过你不是瘢痕体质罢了。”

沈翊本来要去小客房睡的,不过杜城说杜倾已经睡下了,两个房间隔音不好,会吵到。沈翊只好作罢,和杜城同塌而卧,自不必说。

第二天一早,沈翊的手机闹钟把杜城先吵醒了。杜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寄希望于沈翊的闹钟会自己停。然而闹钟响了得有两分钟,还在叫嚣着。杜城无奈,只得把身旁的沈翊推醒了。“你要是不着急起床,就把闹钟关了继续睡。你要是着急起床,就把闹钟关了赶紧起来。”

沈翊摸索着把闹钟关了,翻了个身,坐了起来。“起来了。你这屋的窗帘遮光效果也太好了。”深了个懒腰,沈翊又说道,“我想去查一下周俊。”

杜城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的,听闻沈翊要去加班,他也坐起来了。两人蹑手蹑脚离开的时候,杜倾还没醒。

二人先去了沈翊家。吃了早饭,沈翊换了衣服,就去了办公室。周俊的户籍记录很快就被查到了。他六年前因为敲诈勒索,被判了三年,出狱后在一家劳务派遣公司工作。

“这个记录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和m和陈舟也没有什么关联。”

沈翊默默站了起来,双手撑着杜城的办公桌,低头不语。

“你想用自己为饵,去试探陈舟?”杜城就像沈翊肚里的蛔虫。

沈翊不置可否。

“那咱们先捋一下思路。”杜城从抽屉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。他已经捋了一个星期了,也没捋明白,笔记本上画得重重叠叠,也只有他能看明白了。

两个人翻到新的一页,重头开始写写画画,罗列各种作案动机和可能性。这个“头”不是穆伟追杀贺虹,甚至不是雷队牺牲,而是美容院拐卖人口案的第一起失踪报警。

最终,杜城总结道,“所以我们之前的推断有问题,七年前,他们杀害雷队并不是打击报复,而是因为雷队查到了他们的关键人物,m。杀害雷队可以把我们的注意力分散到搜救雷队上,这样就可以给m争取时间逃跑,整容,改换身份。杀你也是为了保m。现在,不管是因为m叛逃还是因为内讧,她是被自己的组织追杀的。所以他们追杀你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就算你死了,贺虹依然被通缉。”

沈翊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,点了点头。“现在比较明确是组织成员的有m和陈海生,穆伟的可能性也很大。穆伟的社会关系呢?有什么结果吗?”

“穆伟以前开货车,现在是个网约车司机。他独居,没结婚也没孩子。大刘走访了他的邻居,都说跟他不熟。他作息习惯跟普通人不一样,别人下班他上班,别人上班他下班。他的网约车记录也证实了这点。他的收入没看起来什么问题,住的环境也符合他的收入水平。而且除了他邮箱里贺虹的照片,和贺虹再无瓜葛。”

沈翊低垂着头,没再说话。杜城也低着头,盯着沈翊搭在桌子旁的手发呆。一时间407的空气都透着沮丧。

线索戛然而止,这案子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。能查的两人,贺虹和穆伟,都查了。陈舟作为一个北江著名企业家,社会影响力大,而且,他能请到最好的律师团队,需要格外注意证据的合法性。

终于,杜城打破了寂静。“有一个新案子,你下午跟我跑一趟吧。”